这是她第一次,真正地为苏瑾煮东西。
她只披着一件半旧的、月白色的家常外衫,长发未曾束起,松散地垂在肩侧,几缕发尾因为伏案而微微卷曲。
就在这踌躇不定的片刻。
右手无名指的外侧,不小心被砂锅滚烫的边缘蹭了一下,立刻留下一道细长的、鲜红的痕迹,火辣辣地疼。
烛光从她身后照来,为她的身形镶上一圈柔和的金边,却也将她脸上的疲色与病态照得更加分明。
水汽开始氤氲。
砂锅是从碗柜深处找出来的,看起来很少用,但洗得干净。
汤色变得澄澈透亮,泛着淡淡的、如同琥珀般的金黄。
她只是皱了下眉,将那只手指蜷进掌心,用力握了握瓷罐的耳柄,仿佛那疼痛能让她更加清醒。
苏瑾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几分,带着咳嗽后特有的粗粝感。
案头,公文与书卷铺陈如山。镇纸下,还压着她白日里刚誊抄好的、墨迹已干的文稿。
门,从里面,被轻轻地拉开了。
独自守在这锅汤前,把所有的在乎都熬进这澄澈的金黄里。
掠过她被厨房热气熏得潮湿的、贴在额角的碎发,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最终,停在了那双紧紧握着滚烫瓷罐耳柄、因为用力而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上。
唯有脸颊处,浮着两抹不正常的、浅浅的淡红,像是两瓣被风霜欺凌过的桃花。
她将砂锅坐上灶,注入清水。然后,将切好的梨块,碾好的川贝粉末,敲下的冰糖,依次放入锅中。
陶罐的耳柄烫着她的指尖,也烫着她的心。
她不停地换手,左手换到右手,右手又换回左手。
她用袖口厚厚地垫着,仍旧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透过布料,烫着她的指尖。
心跳得又快又重,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,撞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。
她守在那锅汤前,如同守着一个不敢宣之于口、却又郑重无比的愿望。
每一个步骤,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索与祈求。
“站了多久?”
她像是终于得了准许,或是被那沙哑的声音催动,侧身从苏瑾身边挤进了门内。
瓷罐的耳柄很烫。
林清韵没有回答。
很快,锅里发出“咕嘟、咕嘟”的、令人心安的声响。
“我……我母亲从前说,川贝炖雪梨,治寒咳……管用的。”
她也顾不上擦,只是专注地盯着锅中翻滚的汤汁,不时用一柄木勺,极轻、极缓地搅动锅底,防止梨肉或川贝粘连。
肤色是一种连日疲惫与低热共同染就的苍白,缺乏血色。
川贝完全化开,不见丝毫渣滓。
汗水,不知是被灶火烘的,还是因为紧张,很快就从她的额角、鼻尖渗了出来,汇成细小的汗珠,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。
她用细纱布滤去汤面最后一点浮沫,然后,将滚烫的汤汁,小心翼翼地倾入另一只早已备好的、干净的青瓷汤罐中。
火苗初起时有些微弱,她弯下腰,对着灶口轻轻吹了几口气,火苗才“噗”地一声旺了起来,温柔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。
房常备的。
她用小锤子,小心地敲下合适的一角,不大不小。
动作有些急,带起一阵微风,也带进了一缕清甜微苦的梨汤香气。
苏瑾书房的门,依旧虚掩着,从门缝里漏出一线静谧的、温暖的光。
她将手中沉甸甸的陶罐,稳稳地搁在书案一旁空闲的角落里。
点燃灶火。
她垂着眼,不敢看苏瑾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,却又因为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音。
她顿了顿,仿佛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,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,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、令人心焦的病气。
她的目光,落在门外的林清韵身上。
动作生疏。
梨肉已被炖得酥烂,几乎融化在汤中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眼,目光快速地扫过苏瑾苍白的脸,又迅速垂
她的目光,在那道新鲜的、细长的红痕上,停留了一瞬。
怕惊扰了里面或许正在小憩的人,怕……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她想敲门,手抬到一半,又僵在了空中。
端着犹烫手的、沉甸甸的瓷罐,穿过月门时,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。
苏瑾站在门内。
但心意,却郑重到了近乎笨拙的地步。
廊下,灯笼初上,晕开一团团暖黄的、朦胧的光晕,驱散着四合的暮色。
林清韵在门口站定。
大半个时辰后。
袅袅升腾的蒸汽里,清甜中带着一丝药香的气息,逐渐弥漫开来,将她整个人轻柔地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