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他。烛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的阴影。他眼底那片青黑,比上回来时又深了一层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背上。他的手指动了动,反扣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指节硌进她的指缝,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我去过。”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,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定的规矩不许下山。我听守院的仆从说古刹里有沙弥会些医术,还有几个天竺人,就让人去请了。那沙弥开了几帖药,得了风寒的侍女吃了两日便好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睫毛不安地颤了颤。
不偏不倚,正好砸进他的眼里。温热的,像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开口:“这山上有座古刹,你去过没有。”
好看得舍不得眨眼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她没有笑。拇指按着他的下颌骨,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那片青黑——从眉骨描到颧骨,从颧骨描到下颌线,像是在描一幅看了一万遍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的画。指腹停在他眼下的阴影里,用拇指蹭了蹭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,几日不见,想我想得这么仔细?”
“这儿。上回来还没这么深。”
高澄睁开眼,望着她。烛火将她的轮廓晕成一片暖金。睫毛垂着,在他这个角度看上去,像两弯浸在光里的月牙。
她的手指停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上,轻轻按了按,像是想把它揉平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抬手握住她的手指,搁在自己心口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她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:“那是自然。我摘的。”
他没躲,也没擦,就那么看着她。视线模糊了,她反而更清楚了——那张脸在水光里晃了晃,然后稳稳地定在他眼底。
“好看不好看倒是其次。”她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主要是怕你太劳累,活不长。”
“吃了。我摘了半个时辰,你敢剩一口试试。”
高澄闭着眼,懒懒地应了一声:“以前路过几次,没进去过。”
这一晚,龙山行宫的灯火依旧亮着。
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忽然想起母妃那日的训诫,也想起父王和元修互发的毒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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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眼泪瞬间落下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,唇角还挂着笑:“怎么,嫌不好看了?”
元玉仪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丝,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,像在理顺一匹被风吹乱的绸缎。他闭上眼睛,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,像栖在他眼睑上的蝶。
他不信那些。他把那些话按回心底最暗的角落,没让她看出来。
“略——略——略。”
她望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,没有再问。
“那我们就过好今生。”
然后他敲她脑门,笑出声来。那笑声不高,却把一路裹挟的寒意都震碎了。“你这张嘴,换别人早被我撕烂了。”
他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将头靠在她肩上。闭了眼,呼吸渐渐沉下去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的地方。
他绕过屏风去换衣。她便跟到屏风边上,靠在旁边的案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去后山摘了野柿,个头小,但很甜,给他留了两个搁在案上。他在屏风后嗯了一声,低头解臂鞲,动作比平时慢了些。
他从屏风后走出来,换了件松快的素色里衣,正要伸手去拿案上的柿子。她却忽然抬起手,一把扳住他的下颌,将他的脸转过来,对着烛光。
高澄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满意了,重新靠回榻上,拿起他带来的新话本翻了起来。他坐在榻边吃柿子,吃到一半,忽然说了句:“比城里的好吃。”
她已经走到他面前,把柿子递到他手里。那柿子小小的,被她擦得发亮,躺在她掌心里,像一颗捧给他的、不值钱却独一无二的贡品。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“
高澄推开殿门,身上还裹着秋夜的凉气,面上却已是另一副模样——眉间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,在迈过门槛的瞬间,松了。元玉仪靠在软榻上,膝上摊着他上次带来的话本,见他进来便搁下书卷,往旁边挪了挪。
他笑了,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,搁在枕边。“明日休沐,”他说着,顺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,头枕在她腿上,“可以晚些回城。”
她没有接他的玩笑。把手抽出来,转身走到案边,背对着他拿起一个野柿,用袖口擦了擦。烛光把她的背影勾成一道瘦瘦的、倔强的轮廓。
“我不信佛。”元玉仪忽然说。声音很轻,却落得很稳,“佛讲究来世。可我只想过好今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