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婆子见他不动弹,干脆起身伸手就扒他肩头:“磨蹭什么?”曾三栋吓得脸一下涨红,两只手慌忙护住裤腰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嗓子里挤出个“我”字。
曾三栋愣了愣,抱着馒头站起来,腿脚发软,险些踉跄。他看着那圆胖妇人的背影,已经走出几步,回头照样招招手,跟刚才巷口一模一样。
“曾三栋,一般他们都喊我小名——炊饼。”
“你听我说,”钱婆子耐着性子,“你一个男人拖着这么小的娃,到哪儿都是累赘。我认得几户好人家,没儿女的,想抱个小子传后,去了是当少爷养,不比跟你逃荒强?”
她缓了语气:“而且,光卖你自己,孩子谁管?哪有这种卖法——买一个搭一张吃饭的嘴,换你,你干不干?”
“炊饼?”她笑了,“名字倒是实诚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馒头白净的小脸,把裹孩子的夹袄又紧了紧:“九口人,就剩下这一个,说啥也不能卖。”
说罢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不再拐弯:“炊饼兄弟,我也不绕你,你这儿子,卖给我罢。”
她搁下茶碗,叩了叩桌面:“行了,先不说这个。你跟我回去,我那有间堆杂物的空房,拾掇拾掇能住人。你先养两天身子,孩子也有口热饭。往后怎么着。。。”她瞥他一眼,话留半截,站起身来,“走罢。”
背:“馒头,醒醒,吃饭了。”夹起一条吹了又吹,用嘴唇试过温度才喂进儿子嘴里。孩子吧嗒吧嗒嚼着,吃了大半碗,剩下的汤底他才端起来往嘴里倒——稀里呼噜灌下去,碗沿贴着嘴唇,连最后一星葱花都舔进嘴里。然后才风卷残云般的把另外一碗扫光——不知道到底是饿了多久了。。。
曾三栋不吭声了。他低头握着儿子两只小手,拇指来回摩挲小小白净的手背,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。摊上的汤锅咕嘟响着,街上人来人往,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钱婆子看他这样子,笑意慢慢收了。她端起粗茶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,心里转了好几圈念头。干了半辈子牙行,头一回碰见这样的——宁可自己卖身为奴也不撒手儿子,偏偏自己又不值几个钱——要不是看那孩子白净壮实还能卖个好价钱,早就——
曾三栋嘴唇翕动,半晌嗫嚅:“孩子的吃食。。。我自己想法子,不连累主家。”
钱婆子叹口气,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。这一打量,心里就犯了愁——这人眉眼间倒有几分斯文,说话也不粗,可偏偏瘦得一把骨头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往主家院子里一送,站一个时辰恐怕都晃。她摆了摆手:“你呢,卖不出去的!哪个主家愿意买个奴才还带个拖油瓶?何况你这身板,养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干活。人家买你回去供着不成?”
曾三栋猛地抬头,把馒头往怀里拢了拢,摇头。
钱婆子的家藏在御街东边一条窄巷子里,巷口有棵老槐树,树荫能遮半条巷子。推开院门是个四方小院,青砖墁地,东墙根扣着口大水缸,缸沿上晒着几串干菜;西边支了根竹竿,晾着两件蓝布衫。正屋三间,灶房连着杂物间在右侧,左侧一间空屋门窗俱全,屋里堆着旧筐烂瓮。钱婆子拍了拍手:“你们就先住在这儿,一会你自己收拾。”
钱婆子白了他一眼,一把拍开他护腰的手:“你那一身破布有什么稀罕的?还怕我抢?”她说着话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,“灾民堆里混了一路过来的,谁知道带了什么虱子跳蚤的,你穿着这身脏衣裳进我院子,是想把我屋里也沾染上不成?赶紧脱了!”
曾三栋脸涨得更红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,才低着头,手指哆嗦着解开腰带,短褐从肩头滑落,裤子也褪到脚踝。他光着身子站到院子当中日头最亮的地方,两只手牢牢捂在裆前,肩膀弓着,腰也弯着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。馒头倒是不害臊,光着小屁股在边上扑棱着手脚咯咯笑。
钱婆子嗤地笑了:“你当奴才,吃住都在人家屋里,上哪儿变出食儿来喂孩子?半夜偷厨房?”
那妇人坐在对面,双手拢袖,笑眯眯看着,叩着桌面的手指一下一下,不说话。等她开了口,才报上名姓:“我姓钱,在城里做牙行的,街坊都叫我一声钱婆子。你呢,怎么称呼?”
“不卖。”曾三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,哑却稳,把怀里睡着的馒头往上托了托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:“当初从老家逃荒出来,我爹我娘,我大哥一家三口,我二哥,我媳妇,加上我和馒头,祖孙三代九口人。一路走一路死——我爹我娘死在半道上,大哥一家染了瘟,没了,我媳妇。。。”他顿住了,嘴角抽了一下,隔了半晌才接上,“走到最后一程,也撑不住了,就剩我们爷儿俩了。”
钱婆子把他从头看到脚,日光底下看得清楚——曾三栋身上一层灰泥虽然洗掉大半,可凑近了还是一股子酸臭味,
接着,钱婆子蹲在灶膛口剥了火钳出来,冲曾三栋一抬下巴:“脱了,一件别留,全烧了!”曾三栋愣了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——虽破得不成样子,可到底还是遮羞的衣裳。他站在原地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