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被判腰斩,夷叁族。
刘邦也在算账。他的账簿比项羽的薄,数字比项羽的小。百姓卖给他的粮,只比黄记多收一点「走路工」。不多,但每一笔都记在那里,清清楚楚。
田野里,麦浪还在翻。风还在吹。人已经不在了。
狗叫了一声。年轻人蹲下来,摸了摸牠的头。
百姓挤在两侧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他们不知道李斯是谁,只知道今天是个大官要被杀头。有人骂他,有人同情他,更多的人只是来看热闹。
嬴政转头看她。阳光穿过窗櫺,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沐曦靠在他肩上。窗外,太凰趴在廊下,尾巴一甩一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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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羽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一份账簿。数字一笔一笔,全是粮价。从百姓手里买的粮,比黄记的定价高了五成。他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,像他心里的火。
沐曦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。她知道这场仗的结局。定陶之战,项梁轻敌,章邯夜袭,楚军大败,项梁战死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垂下眼,看着杯中的茶汤。
没有人知道,在上蔡东门外,有一个年轻人,牵着一条老黄狗,在田野里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一个人,也许是一个答案,也许只是风里那一声永远不会传到的「慢点」。
审讯开始了。赵高没有来,来的是他的爪牙。他们问他:「你与儿子李由,是否勾结叛军?」
他们又问:「你与儿子李由,是否意图谋反?」
玄镜推门进去,单膝跪地。「李斯被夷叁族。腰斩于咸阳。」他顿了顿,「儿子逃了,找不到人。」
「认。」他说。
李斯闭上眼。
他没有说出口。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,最后没有化成声音,只是在他乾裂的嘴唇边,轻轻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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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,麦浪翻滚。他喊:「慢点——」
他收回目光。「认了。」
李斯说没有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。
李斯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写过《諫逐客书》,曾经拟过统一度量衡的詔令,曾经在沙丘的夜里,写下那份偽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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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场上,咸阳市人山人海。
玄镜领命而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刀落下。
消息传到燕地时,玄镜正站在书房门口。他叩了叩门,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:「进来。」
他又开口:「斥候来报,项梁与章邯将战于定陶。」
「吾欲与若復牵黄犬,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?」
他看着围观的人群,想起很多年前,在上蔡东门外的田野里。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,那时候他还年轻,那时候他牵着一条老黄狗,儿子跟在后面跑。
刘邦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「先上路,路上再想。总之人要先到。」
李斯说没有。
他们用烙铁烫他的腿。白烟从皮肤上冒起来,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。他叫了一声,然后咬住了嘴唇。
史书上只会记载:李斯,腰斩于咸阳,夷叁族。
副将退下去。项羽一个人坐在帐中,看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烛火。他想起那个老汉的眼睛,想起他缩回手的动作,想起他扛起粮袋转身离去的背影。「不买拉倒。」那四个字,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阳光落在刀锋上,闪了一下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沐曦开口,声音很轻:「血脉会流传。人们不会忘了李斯。」
「他也去。」
他们愣住了。他们以为还要再打几天。
李斯跪在那里。他的头发乱了,衣袍破了,背上还有血跡从囚衣里渗出来。但他跪得很直。
他们打他。鞭子抽在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他咬着牙,没有叫。
嬴政看了她一眼,转头对玄镜说:「知道了。退下吧。」
萧何站在一旁,看着刘邦把算筹扔来扔去。「沛公,项羽已经决定去燕地了。」
「将军。」副将站在门口,低着头,「这个月的粮钱,又超了。」
刘邦的手顿了一下。「他也去?」
刘邦把算筹往桌上一扔,靠进椅背。「那我也去。总不能让他抢在前头。」
项羽把账簿往案上一摔。「知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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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看着那个问话的人,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在阴冷的牢房里回盪。
儿子笑着回头,阳光落在他脸上,亮亮的。
萧何看着他:「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谈?」
他们再问:「李斯,你认不认罪?」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萧何一
狗摇了摇尾巴。一人一狗,慢慢走远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。
他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