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种地也是如此。如何耕,如何耘,何时播,何时收——经过春夏秋冬,霜雪覆盖,最终才能得那一季收成。」她顿了顿,「要想办法。要懂得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」
帘后静了一息。「打仗,也是。」
项羽怔在那里。他想起这些年征战,靠的是勇,是猛,是破釜沉舟的那口气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——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他深深一揖:「多谢夫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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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项羽与虞姬在迎熹楼住下。
烛火将尽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项羽起身,推开门。信使跪在地上,双手高举一卷竹简,浑身发抖。
「将军……定陶急报!」
项羽接过竹简,展开。烛火摇曳,照着那行字——「项梁将军轻敌,章邯夜袭,大败楚军。项梁将军……战死。」
项羽的手僵在那里。
虞姬走过来,看见那行字。她握住他的手。
项羽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石:「章邯。」
虞姬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,安抚地握住。
又过了很久,项羽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轻,像是自言自语:「叔父……轻敌。」
烛火烧尽了,房里暗了下来。窗外,燕地的夜空澄澈如洗,星辰密佈。虞姬望着窗外,忽然开口:「东主与夫人,是人物。」
项羽抬头看着虞姬。
「明日,再去问问他们?」虞姬转头看他。
项羽皱眉:「问何事?」
「问该怎么打。」虞姬的声音很平静,「他们什么事都没做,就把项军、刘军算计得明明白白。这样的人,你不想听听他们说什么?」
项羽沉默了一阵。「问了又如何?他们未必肯说。」
虞姬看着他:「问一问,又不丢脸。最多人家不答。若能得到一两句有用的——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项羽闭上眼。他想起那句话——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他想起帘后那个声音,不疾不徐,像冬天的水。他想起东主夫人说「打仗也是」的时候,语气里那种篤定。
他睁开眼。
「明日,再去。」
虞姬轻轻抱住他,将脸颊贴在他肩上。窗外,燕地的夜风穿过廊下,带着廊前茉莉淡淡的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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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项羽与虞姬再次拜见。
帘后,沐曦的声音传来,比昨日多了几分从容:「项将军,可还有事?」
「夫人。」项羽开口,声音比前几日沙哑,「项某有一事请教。」
帘后没有应声。项羽继续说:「章邯追杀项军,项某明白。大秦在始皇治下,国泰民安,所向披靡。项某起兵,是为復楚。若秦室一直如始皇初年那般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项某起兵,便是挑起战端。」
他抬起头,目光直视竹帘。
「可如今胡亥在位,杀尽手足,不理朝政,赵高乱权。章邯为秦将,围剿项军是他职分所在。但他——」
「将军。」虞姬轻轻打断他。
项羽看向她。虞姬没有看他,只望着帘后,声音平稳:「打仗最苦的是百姓。项军愿救百姓于水火。先前抢粮,是下下之策。我等愿意弥补过失。」
她微微欠身,双手交叠于身前,深深一福。
「想请教东主与夫人——如何保住百姓安危?」
帘后,嬴政与沐曦互看一眼。沐曦眨眨眼,那意思是:夫君来。
嬴政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开口。
「某只是做生意的。」
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没有听过这个声音,但他知道——这是赵大东主。那个从未露面的男人。
嬴政的声音很平,没有一丝起伏:「买卖靠百姓。百姓在,买卖在。百姓亡——」他停了一息,「买卖亡,人也亡。」
「项军想活,除了有勇——更要有谋。」
帘后,嬴政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茶盏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:
「谁更怕谁?」
项羽坐在那里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谁更怕谁?章邯怕项军?项军怕章邯?还是赵高怕章邯?章邯怕赵高?
他站起身,对着帘后深深一揖。
「多谢东主,多谢夫人。」
他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虞姬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帘后,那两个人影一动不动。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——这两个人,高深莫测,绝非寻常商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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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羽回到房中,默然良久。虞姬在旁,也不催促。
「赵大东主与夫人,」项羽终于开口,「不似寻常商贾。」
虞姬望着他:「吕不韦亦商贾出身,终为秦相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商贾之道,本在谋略。」
项羽低头不语。过了片刻,他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