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艺（二更）

    一重又一重山河景色自高空接连显现，又接连消散，犹如海市蜃楼，恍恍惚惚，叫人不知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离此万里还是近在眼前，直到最后一片浩荡江山也在日光下渐渐淡去，天空重归空阔，那张画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。唯有方才从画中飞出的那些鸟还在。

    宫中养的白鹤振翅飞入鸟群，方才被春雨引来的野鸟也跟着腾空而起。廊下笼中的珍禽不知何时竟也被放了出来，一只只彩羽流光，穿花绕树，掠水而飞。

    接着，江水动了，一叶小舟顺流而下。

    颜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杜罗衍，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撼。她知道，杜罗衍也看不出眼前一切是怎么做出来的了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，那名最初从画中爬出来的男人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七彩光芒没入长卷，顷刻不见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，青山江水便如雾气般缓缓散去。眼前变成一望无际的碧野。风过草原，牧草起伏如浪，成群牛羊散在其中，骏马飞驰，牧铃与歌声遥遥相和。

    “飞起来了！”一个小皇孙忍不住惊叫出声。

    他没有停。顺着画中石桥一路往远处走去。

    众人正看得出神，忽见画中一株老树上，有只青色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
    画卷越升越高，春风自下而上托着雪白绢面，整幅画在半空猎猎舒展，画中江河山川随之起伏，好似有千里长风正从那另一重天地间吹来。

    却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轻羽鲜亮，长尾如剪，一声清啼，翩然掠过池面。

    它绕着树梢盘旋一圈，竟径直朝画外飞来。翅尖触到绢面的一瞬，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水波。下一刻，那只鸟竟当真从画里飞了出来。

    转眼间，满园鸟声大作。大家仰着头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
    他回身朝水轩遥遥一拜。随后，在满园人的注视之下，抬脚踏进了画中。

    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，从画中大河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船头渔夫撑下长篙，篙尖入水，竟真响起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
    忽然，其中一只鸟俯身而下，衔住了画卷一角，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越来越多的飞鸟落到长卷四周，各自衔住一角。

    满园惊呼声骤起。

    一重青山浮现在半空，山腰云气缭绕，山下江水如练，一叶渔舟顺流而去，船夫苍凉悠长的歌声从云间飘来。

    几乎同一时间，第二只、第三只也跟着飞了出来。烟雀、白鹭、锦鸡、翠鸟，还有许多颜谨从未见过的异色飞禽，成群结队地从画中山林、河洲、城郭间振翅而出。

    而那幅长卷，依旧在春风里轻轻起伏，白云在动，河水在流，人间烟火，声声不绝。

    街上商贩叫卖，孩童追逐。酒肆里杯盏相碰，铁匠铺叮叮当当，寺中钟声悠悠传来。偌大一幅山河图，竟就在众人眼皮底下，一寸一寸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走进那片已经有声有色的锦绣山河之中。

    岸边芦苇随风摇动，远处有人应和着唱起渔歌。

    更奇的是，画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。

    它们并未随那片山河一同消失，反倒与御花园中原本的飞禽混在了一处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那道横贯天际的长虹竟微微一颤。一缕细若轻纱的七彩霞光，从虹身之上缓缓剥离出来，穿过半座御花园，悠悠落进他掌中。

    这一景尚未看够，又渐渐淡了。金色大漠随之浮现，驼队踏沙而行，铃声清越。再往后是波涛万顷的大海，白帆出没其间，海鸟迎风而上。

    群鸟振翅，那幅十余丈长的山河画卷，竟就这么一点一点离了地。

    绣楼上的姑娘趴在窗边，好奇地往外张望。一个牧童牵着羊跑到画卷边缘，瞪大眼睛望着满园花木与白鹤、孔雀，嘴巴张得老大。甚至有个撑船的渔夫将小舟摇到江岸尽头，探出半个身子，伸手摸了摸画外那一片真实的春风。

    声音有远有近，层层迭迭，却丝毫不乱，一时竟叫人恍惚觉得，那绢面之后，当真藏着一个广阔无边的人间。

    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，抓住那缕流动的虹彩，猛地朝画中一掷。

    他的身形一入绢面，立刻由实化虚。鲜绿衣襟、朱红腰带、青碧袍角，全都化作了画上的颜色。

    绢面渐渐淡了，原本清晰的边缘也仿佛融进了天光里，唯有画中那片万里山河越来越清晰。

朝着长虹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抓。

    七彩霞光沿着江流一路奔去。流过田野，禾苗便一层层伏倒又扬起，农人吆喝着黄牛，远处水车吱呀转动。流到草原，马群骤然奔跑起来。牛羊低鸣，牧铃叮当，悠远牧歌随风而来。流入城郭，紧闭的窗扇一扇接一扇推开。绣楼上有姑娘探出身来，不知被身旁姐妹说了句什么，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。

    颜谨仰头看着，一时也有些眼花。有的是活物，有些分明没有半点生气。可另有几只她亲眼瞧

    众人正疑惑间，极远处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：“欸——嗬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