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韵听了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不是剧痛,而是一种绵长而酸涩的钝痛,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,是愧疚?
是动容?
是茫然?
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隐秘的暖意?
眼眶没有红,只是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股瞬间涌上的湿意逼退。
苏瑾不再看她,也不再言语。她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
月白色的斗篷下摆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,拂过光洁的门槛,没有沾染一丝尘埃。
林清韵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截挺直如竹、仿佛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脊梁,即将再次消失在门外那片属于“苏府”、属于“自由”、属于“裁决者”的光明里。
而自己,将被留在这方虽温暖却陌生的院落,开始她漫长而无期的“赎罪”生涯。
一股莫名的冲动,混合着巨大的恐慌、不舍,以及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急切,猝然攫住了她。
“苏瑾!”
她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!
动作太急太猛,左膝毫无防备地、重重撞在了坚硬的桌腿棱角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左膝传来,直窜头顶,疼得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都黑了一瞬。
可她甚至顾不上弯腰去揉,只是踉跄了一下,扶着桌沿站稳,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,几步追到了门边。
那只刚刚撞到桌腿、此刻正隐隐作痛的左膝,在一个时辰前,还在刑部大牢阴冷的石板上,因为下跪而承受过另一次撞击。
此刻,旧痛未消,又添新伤。
她追到门边,一手死死扶住冰凉的门框,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身形。
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那个已经停下脚步的背影。
几乎是下意识地,她低头瞥了一眼门内的脚踏边。
那里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双崭新的软底布鞋。鞋头微微朝内,鞋跟与脚踏边缘对齐,分毫不差。
这个摆放的方位,这个细微的角度……和从前在拢翠居,苏瑾每次替她脱下绣鞋、整齐摆放在卧房脚踏边时,一模一样。
那一瞬间,林清韵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。
无论她是快是慢,是迟疑是决绝,是清醒是恍惚……
苏瑾,似乎总会在她需要、甚至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需要的时候,以她自己的方式,悄无声息地,为她备好一切。
从牢里那方拭泪的帕子,那件披上的斗篷,那瓶藏在暗袋的獾油。
到这身衣裳,这间收拾妥帖的院落,这壶温度刚好的茶。
乃至此刻,这双摆放得与她旧日习惯一丝不差的、崭新的布鞋。
“苏瑾……”
林清韵扶着门框,望着那个停在回廊下、月白色的背影,再次轻声唤道。
声音比方才更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抖。
苏瑾的脚步,在门槛外,彻底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甚至连侧脸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一下。
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像一尊沉默的、等待着什么的玉像。
院墙外,有不知名的雀鸟被什么惊动,“扑棱棱”一阵乱响,慌慌张张地掠过围墙,飞向远处湛蓝的天空。
翅膀拍打间,将老槐树枯枝上残余的、最后一点碎雪与冰凌,簌簌地震落下来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、冰冷的光芒。
林清韵扶着冰凉的门框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看着苏瑾的背影,看着那和她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月白衣袍的袍角,在回廊尽头投下的、斜长的、安静的影子。
那种感觉……何其熟悉。
苏瑾在等。
在等她开口。
在等她诚实。
在等她把自己从内到外,从那破碎的骄傲、茫然的恐惧、与混乱的愧疚中,一点点地,整理好,拼凑好,然后……自己走出来。
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居高临下、随心所欲地俯视苏瑾、决定苏瑾喜怒哀乐的“林大小姐”了。
但她心里也无比清楚,苏瑾,也绝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胜利者施舍般的姿态,来俯视她,怜悯她。
她们之间,隔着血海深仇,隔着家族倾覆,隔着身份颠倒,隔着无数的伤害与亏欠……
可有些东西,似乎又从未真正改变。
林清韵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初春微寒却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阳光和残雪的气息,让她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。
也让她将那句原本死死堵在喉咙里、翻腾了无数遍、却始终觉得太过轻飘、太过无力的“对不起”,狠狠地,咽了回去。
那叁个字,在此刻,面对苏瑾那句“用一辈子来赎”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……廉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