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整座山谷浸在熔金似的光里。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,水雾被夕阳染成淡绯色,缓缓飘散在松林上空。
&esp;&esp;溪畔空地上,几块平整的青石被日光晒得微温。高澄盘膝坐在最宽的那块石上,一架古琴横于膝上。元玉仪挨在他身侧,裙摆铺在石面上,被山风偶尔掀起一角,又轻轻落回去。
&esp;&esp;孩子们四散坐着。孝琬蹲在溪边拿树枝拨水,正试图拦截一片顺流而下的树叶。孝瓘靠坐在松树下,膝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画册,目光却望着对岸远山出神。孝瑜把摘来的野果分给弟弟妹妹,每人面前一小撮,连大小都差不多。贞言趴在乳母膝头,正把一朵野菊的花瓣一片片揪下来往乳母手心里放,嘴里念念有词。延宗追一只花蝴蝶追丢了,也不恼,跑回来一头扑进乳母怀里,乳母被他撞得往后一仰,笑着拍他的背。
&esp;&esp;孝珩从随身布囊里抽出那支竹笛。笛身被手指摩挲得温润发亮,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旧绦带,已辨不出是青是蓝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高澄看了一眼,说:“带子旧了,回去给你换条新的。”孝珩低头看了看那截褪色的穗子,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他试了两个音,笛声清亮,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,在山谷间荡开一道极细的涟漪。
&esp;&esp;孝瑜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胡琵琶,横抱在怀,拈起一片象牙拨子试了试弦。几声散音从指尖流出,清脆如珠落玉盘。他偏过头朝孝珩笑了一下,孝珩弯了弯眼角。笛声便从山水的间隙里钻出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。琵琶紧跟其后,拨子在弦上轻快地跳跃,像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一串水漂,涟漪迭着涟漪,越迭越密。
&esp;&esp;高澄微微低头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琴声沉静,像深秋的水,不动声色地把笛声和琵琶声一起托起来。叁个声音在山谷间流动——笛声在前,琵琶在中,琴声在底,像叁条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,汇进同一片深潭。
&esp;&esp;元玉仪侧过头看他,眼里带着几分意外。“你还会弹琴呢?怎么从来没见你弹过。”
&esp;&esp;高澄手指未停,琴声依旧沉稳地铺在底下,语气里带着一点惯有的得意:“我会的多了。”
&esp;&esp;元玉仪弯了弯唇角。山风从溪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清香。琴声、笛声、琵琶声混在一起,被风送得很远。
&esp;&esp;她忽然觉得,大概要用余生,一件一件去发现这个人还藏着什么惊喜。
&esp;&esp;延宗从乳母怀里挣出来,攥着他那只形影不离的拨浪鼓,蹲到两位兄长中间,仰着脑袋听了片刻,找准了节拍,咚咚咚地敲起来。起初还真跟上了——鼓点落在琵琶的重拍上,一下一下,像小青蛙在荷叶上跳。他越敲越得意,身子也跟着晃,鼓点越晃越快,渐渐从伴奏变成了独奏,最后干脆抢在琵琶前头,咚咚咚一阵乱摇,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追着蝴蝶跑进了乐池。
&esp;&esp;高澄伸出手,一把捏住延宗肉嘟嘟的脸颊,力道不重,刚好把他捏成了金鱼嘴。延宗的鼓点戛然而止,眨了眨眼,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议:“父王……放开……”
&esp;&esp;“别捣乱。”高澄挑了挑眉。
&esp;&esp;延宗用力点头,脸颊上的肉在高澄指尖挤得更圆了。高澄松了手,他立刻把拨浪鼓抱在怀里,偷偷瞄了父王一眼,重新找准节拍,这回敲得小心翼翼,每一下都落在琵琶的尾音上,乖巧得像一只刚被训完的小狗。孝珩与孝瑜相视一笑,笛声与琵琶重新汇流。延宗的鼓点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,不紧不慢地跟在溪水后面。
&esp;&esp;孝瓘靠坐在松树下,目光落在溪畔那几个人身上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画册边角上来回摩挲,没有去拿画笔,只是坐在那里,把这些都收进眼里——像在存一件以后可以反复取出来回味的东西。
&esp;&esp;孝琬蹲在溪边,手里那根树枝已经在水里拨了很久,水面被他搅得碎碎的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他看见五弟被父王捏脸时缩着脖子的样子,嘴角差点往上翘,又硬生生抿住了。山间的日光,溪水的声响,松针漏下的光斑,一切都很暖。可母妃不在,他就是觉得别扭。他把树枝往水里一丢,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碎叶,朝溪边更远的地方走去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站在一棵松树后面,隔着树干远远地看着。
&esp;&esp;一曲落定,溪水声重新浮上来。方才的笛声和琵琶声像还没散尽,在松针与溪水之间若有若无地悬着。高澄听了一会儿,看向孝珩。“这首曲子叫什么。”
&esp;&esp;“《怀朔谣》。儿臣自己改了几个音。”孝珩把笛子搁在膝上,指尖轻轻拂过笛身,“祖母说,怀朔是父王和她的故乡。”
&esp;&esp;高澄没有立刻接话。风从山脊上吹过来,把松涛吹得更响了些。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