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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在下雪,很大,雪片贴在玻璃上慢慢化成一汪水。餐厅的窗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,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柔软的暗蓝色。室内是暖黄色的,三盏蜡烛,壁炉里烧着木柴,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。
安娜从下午四点开始忙。
妮娜放了假,早上就被安娜打发出去了——找同学玩,晚上再回来。安娜一个人在家,把瓦洛佳安顿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,自己进了厨房。
她做了很多。
鹅是早上就去肉铺订的,塞满了苹果和栗子,表皮刷了蜂蜜,烤出来是深琥珀色。汁水滴在烤盘里滋滋响,她每隔二十分钟就打开烤箱门,拿勺子把汁水淋回鹅身上。松鸡配野莓酱,野莓是她秋天自己腌的,深紫色的,酸得很正。红菜头沙拉切得整整齐齐,拌上酸奶油和莳萝。土豆泥过了三遍筛,细腻得像奶油。牛肉炖了一下午,汤色深红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甜点是蜜饼,一层一层刷上焦糖,堆成塔。
厨房里全是蒸汽,烤箱,炉子,锅,她同时看着四个灶眼。瓦洛佳哭了一次,她关小火冲出去把他抱起来,拍两下,放到地毯上塞一个玩具,又回厨房。
她的手被热水泡得发白,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,是切栗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的。她没觉得疼,她只觉得炉火烤在脸上,热热的,很舒服,她哼着歌,好似很快乐。
五点半,妮娜回来了,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,一进门就喊&ot;好香&ot;。她跑进厨房,踮着脚扒灶台边缘往里看,&ot;妈妈你在做什么!&ot;
安娜笑着把她推出去,&ot;去洗手,换衣服。&ot;
妮娜换了一条红色的裙子,是安娜前阵子给她买的。安娜穿着蓝色的毛衣,头发编成辫子垂着。围着一条新的围裙。
六点半,德米特里到家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冷风。他脱了大衣,站在玄关,闻了一下——烤鹅的香气,松木的味道,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奶味。
他走进餐厅,停了一下。
长桌上铺了白色亚麻桌布,中间横着一条深红色的桌旗。三盏蜡烛插在黄铜烛台上,烛光跳着,把墙上挂的画映得微微晃动。一小束松枝和冬青摆在桌子中央,松针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红浆果饱满得像要裂开。
烤鹅在桌子正中央,表皮闪着蜂蜜的光。旁边是沙拉,土豆泥,红菜汤,一小篮黑麦面包。蜜饼塔在桌子最远端,安娜刚刚在上面插了一根蜡烛。
壁炉里的火正旺,木柴烧到一半,发出低沉的噼啪声。
安娜站在桌边,围裙还没来得及解。她看见他进来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把厨房里所有的热气都聚到了脸上。
&ot;坐吧。&ot;她说,&ot;我把鹅端过来。&ot;
妮娜已经坐好了,眼睛发亮,&ot;爸爸你看!妈妈做了一整桌!&ot;
德米特里走到主位坐下。安娜把烤鹅端上来,放在他面前,自己才在德米特里旁边坐下。
壁炉的火映在她侧脸上,她的睫毛被烛光镀了一层金色的边。她今天把头发编成第一次见的样子,一条漂亮的、简单的辫子。露出完整的脸型和脖子。她很瘦,但烛光把她的轮廓柔化了,让她看起来柔和,安静,像一幅画。
瓦洛佳被抱到餐桌旁的高脚椅上,右臂还套着石膏,白色的壳从手肘一直裹到肩膀。他试着用左手拿勺子,笨笨的,舀了半天只舀起来一点点土豆泥,大半都洒在了围兜上。安娜拿自己的勺子在旁边接着,&ot;慢一点,不着急。&ot;
瓦洛佳皱了一下鼻子,像是有点烦,但还是坚持自己舀。安娜不帮他,只是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妮娜给自己切了一片鹅肉,又用叉子叉了一块,喂到瓦洛佳嘴边。瓦洛佳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。
德米特里看了一眼瓦洛佳的石膏。白色的壳上已经有细小的裂纹和污渍,妮娜在上面用彩笔画了一只歪歪的太阳。离拆除还有一周。医生说恢复得很好,骨头长得很正,但德米特里每天早上还是会检查一遍——看水肿有没有消,看手指能不能动,看瓦洛佳有没有因为不舒服而哭。
瓦洛佳没有哭过。从楼梯上摔下来那天哭过,之后就再没哭过。石膏戴了三个星期,他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吃饭、用左手抓积木、用左手去拽安娜的衣角。
德米特里切了一块鹅,放进嘴里。皮是脆的,肉是嫩的,汁水从齿间溢出来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
&ot;很好吃。&ot;他说。
安娜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又给瓦洛佳喂了一口土豆泥。
蜡烛烧到一半,餐厅里的光越来越暖,越来越暗。松枝的味道和烤鹅的味道和木柴的味道混在一起,有一种很浓很厚的安稳感,像是这间屋子里的时间走得比外面慢。
妮娜突然说:&ot;谢谢妈妈为我们做这些。&o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