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ot;无妨。&ot;她声音清淡,&ot;这组玉璜确实别致。&ot;
店内光线柔和,静謐无声。多宝格上,青铜爵肃穆,玉璧温润,陶俑古拙,竹简苍然,岁月的沉淀感扑面而来。店主是位鬚发花白的老者,正心无旁騖地以软布擦拭一件兽面纹铜尊上的微尘,见有客来,只是抬眼微微頷首,并不急切招呼,显出与这店铺气质相符的沉静与专注。
沐曦没有直接触碰玉璜,只是细细端详:&ot;楚玉质地温润,齐工雕琢精细,这般结合倒是不多见。&ot;
这番话说得极其妥帖——他只提供讯息,不提邀约;只说治安,不言其他。既展现了风度,又保留了分寸。
而在这片迷雾之中,有一双眼睛始终在冷静地观察。『薛昭』,凭藉着谋士特有的洞察力与猎手般的耐心,已从那些零碎的传闻中,大致拼凑出「若云姑娘」的行动轨跡。织锦、胭脂、首饰——这些皆是贵女必然涉足之地。而下一步,这个匯聚风雅与财力,更便于观察各方势力的「博古斋」,无疑是她最可能出现的下一站。
薛昭闻言,自然地接过话头,目光却转向沐曦:&ot;珍华阁的拍卖向来是咸阳盛事。听说戌时开拍,东市主街为此会增派卫士,倒是比平日更便于往来。&ot;
&ot;店家,&ot;他转向老者,声音温润如玉,&ot;这组玉璜的沁色颇为特别,可是出自齐地?&ot;
二人的对话轻声在店内流淌,一个引经据典,一个见解独到,连老店主都听得频频点头。
沐曦微微欠身:&ot;多谢先生告知。&
这时,沐曦的目光也被这番对话吸引,落在薛昭手中的玉璜上。她注意到这组玉璜的特别之处——齐地的纹饰,却带着楚玉的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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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的人家着实不少,多是获赐宅邸的功臣或迁徙入京的六国遗贵,鱼龙混杂,难以分辨。这层迷雾,反倒为沐曦的偽装提供了绝佳的屏障。
就在这时,店主像是想起什么,对薛昭说:&ot;说起珍品,叁日后珍华阁的季拍上,听说有几件楚宫旧藏的玉器,品相极佳。&ot;
他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不着痕跡、自然如清风拂过水面的相遇。
他最终停在一列陈列着各色玉器的多宝格前,目光落在其中一组质地莹润、色泽深邃的战国玉璜上。这个位置是他早已选定的——距离门口不远不近,光线适宜,且陈列的玉器足以引发一位有见识的贵女的兴趣。他背对着门口,身形舒展,彷彿全身心都沉浸于对古玉的鑑赏之中,唯有那微微侧身的站姿,不着痕跡地为即将踏入店内的身影,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与视线的交匯可能。
薛昭恰到好处地侧身,让出观赏空间,对沐曦浅浅一揖:&ot;在下与店家探讨古物,惊扰姑娘了。&ot;
门上的铜铃轻响,沐曦扶着小桃的手踏入店内。午后的阳光在她素白的衣裙边缘镶上一道淡金轮廓,面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一直于对街茶寮静观的薛昭,眸光微动,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。他从不将希望寄託于偶然。算准时机,他从容起身,将几枚秦半两置于案上,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素净衣袍,恰好比马车上的人早一步,不疾不徐地踏入了博古斋略显幽暗的门槛。时机把握得精妙,彷彿只是行程上的巧合,而非刻意等待。
老店主放下手中的铜尊,缓步走来:&ot;先生好眼力。这组玉璜确是在临淄一带出土,您看这沁色深浅交错,正是齐地红土所致。&ot;
沐曦隔着面纱打量这个青衫男子。他的气度与那些急于结交的权贵子弟截然不同,眼神清明而沉静。
空气中,沉水香的烟缕裊裊上升,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而黏稠。博古斋内,一个是心怀韜略、冷眼观世的谋士,一个是来自未来、却已深植于秦的凰女,一场看似萍水相逢、实则暗藏机锋的相遇,即将在这充满歷史尘埃的空间里,无声地拉开序幕。
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。
薛昭顺势将玉璜轻轻推向她的方向:&ot;姑娘也懂玉?方才正与店家谈到,这纹饰虽是齐风,玉料却似楚玉,实在有趣。&ot;
这日午后,阳光微斜,将街道铺上一层暖金。那辆这几日已渐为东市所熟悉的马车,在不惹眼的便装护卫隐隐环绕下,稳稳停在了博古斋门前。车驾虽不张扬,但那份沉稳的气度,却与周遭拉货的牛车、寻常的骡车区隔开来。
这话题选得极妙——既不涉及敏感政事,又能试探对方的见识深浅。
薛昭彷彿被铃声惊扰,自然地侧身回望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店主身上,随即才转向新来的客人,微微頷首致意。这个细微的顺序让他的举动显得格外自然。
薛昭状似随意地瀏览,步履轻缓,目光掠过一件件承载着歷史的器物。他的听觉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门外的细微动静:车轮止稳的轻顿,侍女低声的请示,以及……一道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,正由远及近。